返乡的高铁上,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,碧绿与浅黄交织的麦浪顺着地势铺展,一直延伸到天与地相接的地方。麦秆轻轻摇曳,翻涌着熟悉的乡野气息。车轮与轨道的轻响里,我忽然就跌进了童年的时光,那些浸着麦香、淌着汗水、藏着欢笑的农忙往事,顺着记忆的藤蔓,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五月是农村老家在一年中最盛大也最忙碌的节庆。那时学校会放一个特殊的假,叫“麦假”,足足一个月。父母工作繁忙,每到麦假来临,我便被送回乡下老家。父母工作的县城距离老家不过几十里,但土路坑洼不平,父亲蹬着自行车载我一路颠簸,那几十里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可一踏入熟悉的村落,浑身的疲惫和不适便倏然消散,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与疏离,天地都豁然开阔起来,巷陌、田埂、麦场,到处是奔跑嬉闹的伙伴,热闹得像撒了一把欢腾的种子,一夜之间便长出满村的笑声。
麦收的忙碌,从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便已开始。天刚蒙蒙亮,爷爷就扛起镰刀下地收割麦子。我常常去往田间给忙碌的爷爷送去饭菜。清晨的田野还带着微凉的湿气,可等到太阳爬上枝头,燥热便毫无保留地席卷而来。我站在田埂上望去,麦地里全是俯身劳作的身影,弯腰、挥臂、割麦、放捆,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,娴熟而利落,不过片刻功夫,一片金黄的麦子便被整齐地割倒在地,露出平整的麦茬。那时候总觉得割麦是一件轻松又有趣的事,便也找来镰刀试着割麦,才挥了几镰,胳膊便酸麻无力,额头沁出密密的汗珠,衣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。虽是五月,但日头格外毒辣,晒得皮肤发烫,才懂农活从不是看上去的轻松,每一粒粮食背后,都是农人浸透汗水的辛苦。
收割完毕的麦场,是我们童年最快乐的天堂。没有精致的玩具,没有琳琅的零食,可这片洒满麦香的土地,却藏着数不尽的乐趣。脱粒后的麦秸被堆成一座座小山,有的比房子还高,空气中弥漫着新麦清甜的香气,混着泥土的温润,沁人心脾。我们在麦秸垛上打滚、捉迷藏,从高处往下跳,溅起一片金色的灰尘,呛得直咳嗽,却笑得停不下来。有时候我们蹲在麦茬地里,小心翼翼地寻觅钢笔虫,老家的人也叫它“东南西北”,指尖轻轻触碰它便会顺着手指的方向转动,简单的乐趣却能让心底满是欢喜。傍晚的风掠过麦场,带着余热拂过脸颊,大人们围坐在麦秸垛旁摇着蒲扇闲谈“今年雨水好,一亩地打了八百斤”“麦粒子饱满,磨出来的面蒸馍肯定香”......,孩子们则挎着小篮子,在麦地里捡拾遗落的麦穗,指尖被麦茬扎得发疼也毫不在意,夕阳西下时,篮子渐渐堆满金黄,直到炊烟升起,才恋恋不舍地踏着暮色回家。
麦收时节的美味,藏在乡间田野的清新里,也萦绕在灶前屋后朴素的烟火中。最直接的香甜,莫过于田间地头的生麦粒。刚收割的麦穗攥在手心,轻轻一搓,用力一吹,麦壳随风散去,掌心便落满金黄饱满的麦粒,丢进嘴里慢慢咀嚼,清甜的麦香在舌尖化开,还带着阳光的温度、泥土的气息,这是大自然最纯粹的馈赠。偶尔我们拢起麦秸生火,将麦穗放在火上慢烤,火苗舔舐着麦秆,青烟袅袅,焦香四溢,软糯香甜麦粒是童年最珍贵难忘的零食,也是麦收独有的、带着烟火气的甜。
夜色降临,农家小院还藏着另一重鲜美。堂哥备好手电筒,用细铁丝和小竹竿做成简易钓钩,带我们去村边池塘与田埂钓泥鳅、捉青蛙。夜色里蛙声一片,此起彼伏,手电筒的光束照进草丛和水边,只要光线稳稳落在青蛙身上,它便一动不动,像被施了定身术,伸手就能轻松捉住。钓泥鳅则更需要耐心,堂哥把小钩子轻轻探入水中,缓缓晃动,我们屏息凝神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水面。每当有泥鳅被钓上来,我们便忍不住压低声音欢呼,那份收获的喜悦,简单而热烈。一趟下来,铁桶里总是沉甸甸的,全是满满的收获。奶奶把这些“战利品”洗净下锅,煎得金黄酥脆,鲜香弥漫整个农家小院,至今想起仍让人垂涎。
而这份慢时光里最温柔的滋味,却是奶奶做的一碗炒面。她把面粉倒进铁锅里,开小火慢慢翻炒,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,不焦不糊,不疾不徐。随着翻炒的动作,面粉渐渐染上温润的金黄,浓郁的麦香在厨房里慢慢散开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炒好的面盛出来晾凉,吃时舀上几勺,撒上一勺白糖,用滚烫的开水一冲,轻轻搅成绵密的糊糊,一口下去,温热香甜,虽然没有繁复的调味,却融入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与醇香。
这些年,我也一次次重回老家,从前坑洼不平的土路,已被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覆盖,还有高铁从田边呼啸而过,曾经骑自行车颠簸大半日的路途,现在只需一杯茶的时间了。乡村早已换了新颜,再也不见当年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、挥汗如雨弯腰劳作的农人,昔日镰刀挥舞、人声鼎沸的田间,如今是一台台联合收割机在金色麦浪里从容穿梭。机器轰鸣着驶过,收割、脱粒、秸秆还田一气呵成,往日需要全村老小奋战一个月的麦收,现在短短几天便能圆满完成。我站在田埂上,心中百感交集,既怀念那些带着汗水与温度的劳作场景,怀念与爷爷一同下地的点滴时光;又由衷为现代科技的进步感到欣喜,机械化收割让农人们彻底告别了烈日下的艰辛,告别了肩挑背扛的疲惫,又提升了效率、增加了收成。只是那整整一个月的麦假,那段专属于童年的悠长时光,也永远成为了过去。
关于麦收时节的记忆,永远定格在那些温暖的画面里:村口高高的麦秸垛,庭院里晾晒得金灿灿的粮食,灶台边萦绕不散的农家鲜香,还有田埂上奔跑的身影、麦场里的欢声笑语。如今再回望,儿时的伙伴大多离开了农村,奔赴各个城市,聚少离多成了常态。偶尔逢年过节相聚,也只是匆匆吃一顿饭,便又各自奔赴远方。爷爷奶奶的老院子,也空了下来,庭院里的草木静静生长,冷清又寂寥,可那藏在麦香里的童年时光,却永远鲜活在内心深处。闭上眼睛,熟悉的麦秸味道扑鼻而来,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镰刀割麦的嚓嚓声,眼前仿佛还能看到奶奶坐在灶前搅动木铲的背影。更让我铭记一生的,是农人刻在骨子里的勤劳与节约,我常常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“人勤地不懒,手紧家不穷——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,换来的粮食一颗也不能糟蹋。”那是最朴素的人生哲学,也是最深刻的生活真理,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实在。
高铁依旧在飞驰,窗外的麦浪连绵不绝。时代在变,乡村在变,生活日新月异,发展步履不停。但那麦香携着阳光与泥土的温情穿越时光,醇厚依旧。那份根植于大地的质朴与守望,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,永不褪色。(作者:杨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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